冬天的早晨,太原的湯匙從鍋裡舀起的,與其說是湯,不如說更接近粥。湯色淡白,有光澤,稠得落進碗裡時還能保持形狀。湯裡有羊肉塊、藕片和軟糯的山藥,碗邊放著一小碟切碎的醃韭菜。第一口聞到的是羊肉和發酵米酒糟的香氣,溫熱,帶一點酒味。
這個名字在中文裡意為「腦子」,但碗裡其實一點腦子都沒有。它用的是羊肉、炒熟的小麥麵粉、蓮藕、山藥、黃酒、酒糟和黃芪。味道咸鮮醇厚,入口綿軟,中間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。它是中國北方山西省省會太原的早餐,屬於中國北方的家常味道。
屬於太原的晨間一碗
頭腦是太原的菜。就連距離最近的榆次和忻州,也不這樣做,所以與其說它代表整個山西菜,不如說它更像這座城市的早晨一碗。它出自回族(清真)的廚房,因此裡面不用豬肉,也不用豬油。它的吃法有季節:從九月初的「白露」一直吃到次年二月的立春。通常吃得很早,最好是天還沒大亮的時候。2008年,它以太原的藥膳「八珍湯」之名,被列入中國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,歸在傳統醫藥類下。
在城裡,它很受歡迎。主打川菜或湘菜的餐館,菜單上也有頭腦。不過,第一碗未必就能讓人喜歡上。覺得它難以下嚥的人,說羊羶味太重,酒糟太膩,湯像糊在喉嚨裡的漿糊。太原人有句俗話回應他們:第一碗像是初次喝烈酒,第二碗才能聞出香氣,喝到第三碗,你就知道它有多好了。
頭腦(tóunǎo)是中文裡常見的詞,意思是「頭」或「腦子」。有一種說法認為,這個名字來自「兜老」,指的是二次釀造、仍帶著酒糟的老酒,兩個詞讀音慢慢相近,最後變成了「頭腦」。這道菜還叫八珍湯,有時也叫傅山頭腦。最有名的店家清和元,招牌上把它和羊雜湯「砸嘎熱」並列掛著,而砸嘎熱是另一道獨立的菜。
八珍,兩種演算法
各地對「八珍」的數法並不相同。一種列法是黃芪、熟麵粉、蓮藕、羊肉、山藥、黃酒、酒糟和羊尾油,再把醃韭菜作為「引子」一起端上來。在中國的藥食理論裡,引子是帶著其他藥材發揮作用的那一味。另一種列法去掉羊尾油,把高良薑和醃韭菜算進八珍裡。兩種說法都流傳已久,沒有哪一種是唯一正確的。家裡的鍋如果不放羊尾油和高良薑,湊不齊八珍,它就更接近店裡那碗的近似版,而不是完整版。
按照傳統的藥食理論,這碗湯屬於溫補。羊肉性「熱」,有補益作用;蓮藕「清熱」;山藥助消化;黃芪「補氣」。這套說法解釋了為什麼頭腦會成為寒冷早晨和老年人的早餐。它屬於民間傳說,這裡也只是當作傳說來講。
傅山,以及一碗更早的酒
太原流傳的故事指向傅山(傅青主,1606或1607年至1684年)。他出生於陽曲,今天屬於太原的一部分,是學者、書法家、畫家和醫生,還寫過一部有名的婦科醫書。他的母親陳氏,每年冬天都胃痛。傅山給母親做八珍湯,當作冬天的早餐,據說母親因此安穩地度過了寒冬,活到了八十四歲。
據說之後,他把這個方子教給了南倉街的一家羊雜店,店主是甘肅來的回族人家。他給店取名清和元,給這道菜取名頭腦,還為店鋪招牌寫下「砸嘎頭腦」。「清」和「元」兩個字,被解讀為一種隱秘的哀嘆:這兩個字都是征服王朝的國號,由忠於明朝的人寫下。顧客天不亮就提著燈籠來買,這燈籠的寓意是「天還沒亮,但人們渴望光明」。
頭腦最初從哪裡來,並無定論。 明代朱國禎的筆記裡記載了「頭腦酒」。冬天,賓客會被端上一大碗肉和各種小料,再澆上熱酒;從冬至到立春,宮裡把它賞給禁衛和將領。明代小說《水滸傳》第五十一回,人物李小二要出去「吃一碗頭腦」。另外,清和元招牌上的年份是1632年,比清軍過關早了十二年,這與那種反清的解釋並不吻合。或許傅山只是改良了一道更早的菜,而不是發明了一道新菜。
清和元門前的晨燈
一大早出去買碗頭腦,叫作「趕頭腦」。店家在天亮前把紙燈籠掛在門口。等街上有了路燈,燈籠就不見了,但這個說法留了下來。清和元是中華老字號,已經賣了三百多年頭腦。它先後從南倉街搬到了橋頭街,又搬到了銅鑼灣。鴻賓樓和清聚園也賣頭腦。太原有一首老童謠,列舉城裡最好的東西:任一里的餃子、寧化府的醋、老曲庫的甜湯圓、劉味齋的扒肉,還有清和元的砸嘎和頭腦。
2020年1月,銅鑼灣店裡一碗頭腦賣22元。店裡每天賣出800到1000碗,最忙的早晨能賣出約1500碗。七十歲以上的食客,配燒賣的那一碗只收25元,不收35元。
櫃檯後面:店裡怎麼做
店裡的做法比家裡慢。店家把麵粉蒸三個小時以上,直到變得半透明,然後晾涼、過細篩。羊肉頭天就煮好,山藥和蓮藕提前蒸好。酒糟要過兩遍,先過粗篩,再過細篩。湯水煮開後撇去浮沫,湯底用整隻羊熬的高東加羊尾油。攪動鍋底時,一點點地加入麵糊;臨到關火前,才加入黃酒。
在家裡,麵粉是乾炒的,酒糟直接下鍋。兩種做法的順序不一樣,所以要麼從頭到尾照著一種做,要麼分開來做。
下面這份家常食譜是為家庭廚房整理的一個版本,賽凡食譜並沒有在試驗廚房裡做過。八角、花椒、生薑、蔥、黃芪和水的用量,是我們建議的起點,請根據口味以及步驟中的稠度測試來調整。
材料

這道菜的淡白色很重要。只用鹽調味,不要放任何醬油,勾芡只用炒熟的小麥麵粉,不要用玉米澱粉或馬鈴薯澱粉。澱粉會讓湯變滑,顯出透亮的光澤。炒過的麵粉則帶來頭腦應有的柔軟和不透明的質感。
含有小麥(麵粉)、羊肉和韭菜(蔥屬植物)。紹興酒、酒糟和甜酒釀都是發酵米制品。購買時請檢視所選品牌的標籤。
器具
- 厚底鍋,2.5–3 L,琺琅或不鏽鋼材質,用來炒麵粉和慢燉
- 另一口鍋,用來焯羊肉
- 細網篩,用來過炒熟的麵粉
- 打蛋器或木鏟,用來勾芡
- 筷子,用來調勻麵糊
- 小匙或細漏勺,用來撇浮沫
- 量勺
- 一個大碗和一個乾燥的碗,用來晾涼麵粉
挑選與替代
請買整塊的羊後腿肉,不要買切片或切丁的。羊肉的羶味比牛肉重,羊前腿的口感和後腿不同。中國的山藥(山藥)黏性足,下鍋後能保持形狀。日本食材店或亞洲超市裡的長芋(nagaimo)或大和芋,做法一樣,黏性還能幫助勾芡。日本的自然薯(jinenjo)是另一種植物,不要用。選藕節粗壯的蓮藕,切前去皮。蛋糕粉或普通麵粉都可以。
發酵的部分最需要注意。最合適的是紹興酒或其他中國米酒。日本清酒會改變香氣,也會改變鹹味。清酒糟可以代替中國黃酒的酒糟,但兩者的鹹度、酸度和顆粒感不同,做出來的碗會接近太原的味道,但略有不同。米曲甘酒比中國的甜酒釀更甜,酒味也不一樣。黃芪在漢方藥店和賣中藥材的店裡有售,是一片片薄而乾的淺色切片。
| 保留,才是太原的味道 | 在國外可以省略 |
|---|---|
| 只用炒熟的小麥麵粉作勾芡 | 羊尾油(家裡的鍋裡不放) |
| 兩種發酵層:米酒和酒糟 | 高良薑(家裡的鍋裡不放) |
| 焯羊肉後保留一些羊肉香氣 | 帽盒(用吐司代替即可) |
| 只用鹽調味 | 黃芪,如果你接受近似版的話 |
黃芪(黃芪)是豆科植物膜莢黃芪或蒙古黃芪的乾燥根,山西等地都有出產。它是作為中藥材出售的,不是日常食品。如果你懷孕或正在哺乳、正在服藥,或有慢性病,請在食用前諮詢醫生或藥劑師。 「補氣」和「暖胃」這類說法來自傳統的民間說法,並不是已被證實的效果。給兒童做的時候,請不要放黃芪,而是多加一片生薑。
紹興酒含有酒精,燉煮時並不能把酒精全部揮發。兒童、孕婦,以及開車前,請不要放酒,改用鹽調味。請購買市售的清酒糟和甜酒釀,不要為了這道菜在家自釀米酒或酒糟。醃韭菜請儘量買鹽漬或輕度醃製的。如果你自己醃,每次少量製作,放在冰箱裡,幾天內吃完。如果聞起來有異味、變得黏滑,或者冒出氣泡,請扔掉。
做法
先焯羊肉,等它在水裡煮的時候,切好蔬菜,並把酒糟調散。在主要的慢燉開始前,把麵粉炒熟並調成糊,這樣用的時候既涼又順滑。慢燉的那段時間不需要守著,但勾芡時需要站在爐前,用打蛋器不停攪動,直到碗都盛滿。
出了問題怎麼辦
| 你看到的 | 原因 | 怎麼做 |
|---|---|---|
| 像糊一樣發硬 | 麵糊一次全部加入,或者湯熬得太乾 | 一點點加入熱水調稀。不要再加麵粉 |
| 麵粉和湯分離,或結成小塊 | 攪拌不夠,或火力太小 | 保持火力,繼續攪拌。如果已經分離,加少量熱水調稀,再煮開 |
| 太稀,掛不住碗壁 | 相對於湯量,麵粉太少 | 再炒一大匙麵粉,晾涼後調成少量麵糊,攪入湯中 |
| 有生麵粉味 | 麵粉炒得太淺 | 勾芡後再多煮一會兒。下次炒到淡黃色 |
| 羊羶味太重 | 焯羊肉時太匆忙 | 重新撇去浮沫,再多加一片生薑和幾粒花椒 |
| 酒糟味太沖 | 酒糟放多了,或者放入後沒有煮開 | 確保鍋中煮到大開。下次少放一些 |
| 味道寡淡 | 鹽不夠 | 一小撮一小撮地加鹽。醬油會讓湯變深,所以不要加 |
上桌、變化與剩菜

太原的搭配
在太原,一碗頭腦通常有伴。經典的吃法是一壺溫熱的黃酒、兩兩燒賣,再配三個帽盒。燒賣(也寫作燒麥)是敞口蒸制的小點心,裡面包著羊肉和蔥。帽盒是圓形的麵包,用無發酵的麵粉加花椒鹽做成。兩個中空的面殼對扣在一起,放進烤箱烤,成品看起來像一個帽盒。把它掰碎放進湯裡,它會吸收湯汁,並保持嚼勁。太原人形容這種節奏是:一口湯,一口肉,一口燒賣,一小口黃酒,再夾幾根醃韭菜。黃酒可加可不加,不喝酒,這碗也是完整的。
頭腦非常濃稠,長期以來一直是老年人的早餐。如果吞嚥有困難,請加一點熱水把湯稀釋,並減少份量。
變化做法
- 更接近太原的濃醇。 在第 5 步加入羊肉時,加一點羊油,約 10 g。湯會更豐厚、更油潤,接近店裡羊尾油的那碗。
- 用來蘸著吃。 沒有帽盒,就把炒過的吐司掰進碗裡。它會更快吸飽湯汁,沒有烤麵包那種筋道,但吸湯的效果一樣。
- 更清淡的韭菜。 不用完全醃好的韭菜,而是把切碎的韭菜加一點鹽拌勻,放進冰箱裡當作快速醃菜。香氣更柔和,發酵的風險也更低。
剩菜
湯放涼後會凝固變稠。涼透後,蓋上蓋子,儘快放進冰箱冷藏,並且第二天就吃完。加熱時,放入鍋中加一點熱水,用中小火慢慢熱。從底部攪動,直到湯重新變稀,並且整個都熱氣騰騰。
常見問題
能用羊前腿或羊肩肉代替後腿嗎?
應該用後腿。羊肉的香氣會更濃,會讓頭次吃的人覺得更加難以接受。羊肩在鍋裡的變化也不同。無論買哪個部位,都請買整塊,自己切。
可以不放酒嗎?
可以。不放紹興酒,用鹽調味即可。這碗湯會少了一層發酵的風味,味道會更簡單,所以最後要仔細嘗味,再調整鹽。
可以用日本清酒代替紹興酒嗎?
可以。香氣會變,鹹味也會變。紹興酒本身帶有一部分鹹味,換成清酒後,最後可能需要再多放一點鹽。一小撮一小撮地加。
這和上海的頭腦或豆腐腦是一樣的嗎?
不一樣。上海有一道同名的菜,是甜的。它用油炸的乾糯米糕、雞蛋、雞肉、火腿、豬肉、冰糖和甜酒釀的汁來做,和太原的羊肉湯完全不同。豆腐腦則是嫩豆腐上澆滷汁。這三道菜只有名字裡的「腦」字有關聯。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