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進瓜地馬拉城老城區一條石板小巷裡的小食堂,空氣中瀰漫著烤香料的香氣。鐵鍋裡,紅褐色的醬汁咕嘟咕嘟慢慢翻滾,表面浮著一層南瓜籽油的光澤,底下沉著雞肉塊和蔬菜。這就是佩皮安(Pepián),瓜地馬拉的國菜。雞肉和蔬菜在南瓜籽(pepita)與芝麻打成的濃稠醬汁裡慢慢燉煮,醬汁裡還有番茄、辣椒、肉桂和丁香,全都先烤過再磨碎。南瓜籽的醇厚與香料的層次一起在口中展開,嘗過一次,便再也忘不了。
佩皮安:承襲瑪雅血脈的燉菜
在南美、中美菜(日文)當中,佩皮安比其他任何一道菜都更強烈地承載著瑪雅的傳統。瓜地馬拉是中美洲瑪雅文化至今仍最清晰可見的國家。佩皮安誕生於瑪雅飲食與隨西班牙人而來的食材的相遇。南瓜、辣椒和玉米早在征服之前就養育著這片土地。
名字來自西班牙語的 pepita(南瓜籽)。這是瓜地馬拉的節慶菜,在婚禮、洗禮、聖人節等特別的日子裡製作。以南瓜籽、芝麻、辣椒和番茄為底的紅褐色醬汁,燉煮雞肉(或火雞)和蔬菜。它與墨西哥的普埃布拉黑醬(mole poblano)同屬「以種子為底的醬汁」文化圈,但味道完全不同。
佩皮安的歷史
佩皮安是瓜地馬拉最古老的菜餚之一。瑪雅人早在西元前就開始種植南瓜,南瓜是「三姐妹」種植法(米爾帕 milpa,玉米、豆子、南瓜混種)中的一員。他們吃南瓜果肉,也吃種子。

1524年,西班牙征服者佩德羅·德·阿爾瓦拉多征服了瓜地馬拉,西班牙人也帶來了豬肉、牛肉、肉桂、丁香、黑胡椒等。當這些香料加入瑪雅的種子醬,誕生的味道就完全不屬於任何一方。因此,佩皮安被視為梅斯蒂索(原住民與西班牙人混血)文化的象徵。
殖民時期的瓜地馬拉,佩皮安是天主教節日的特別菜餚。瑪雅人被迫改信天主教,但飲食文化並未消失,原住民的食材與烹法一直留在為天主教慶典準備的菜餚裡。瓜地馬拉在1821年脫離西班牙獨立,但原住民在政治和經濟上仍處於邊緣,1960~1996年的內戰對瑪雅人造成了毀滅性的打擊。
2007年,瓜地馬拉文化體育部頒佈部令(Acuerdo Ministerial 801-2007),將佩皮安列為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(Patrimonio Cultural Intangible de la Nación)。地方上還會舉辦佩皮安節。在美國的瓜地馬拉餐廳,常把它介紹為源自瑪雅的菜餚。而在瓜地馬拉本地,它大多是在家庭廚房和街坊食堂裡做的。
墨西哥的普埃布拉黑醬(mole poblano)是用一長串香料和巧克力做成的複雜菜餚。佩皮安則以南瓜籽和芝麻為主角,不用巧克力。黑醬把甜、辣、苦融為一體,佩皮安的重心則是堅果的醇厚、煙燻感和溫和的辣意。兩者同樣來自中美洲的種子醬傳統,卻是各自獨立的烹飪脈絡。
節慶與日常餐桌上的佩皮安
婚禮、洗禮等家庭聚會上,有時會用一口大鍋做佩皮安,端給一大群客人。炒籽、烤番茄、磨醬汁,每一步都要花功夫,所以它被視為宴客的菜。聖周(Semana Santa)是復活節前的一週,街上會有盛大的遊行,家人也常圍坐在慢火燉煮的燉菜旁。安提瓜的聖周享譽世界,石板路上會用花瓣和彩色鋸末鋪出精緻的「地毯」(阿爾福姆布拉 alfombra)。
不過,諸聖節(11月1日)的餐桌上端出的不是佩皮安,而是冷盤「菲安佈雷(fiambre)」,它把幾十種肉、蔬菜、香腸、乳酪等混在一起。家人會帶花去墓地,有些地區還會放飛巨大的風箏。

瓜地馬拉有大量瑪雅裔人口,許多瑪雅語言至今仍在使用。在鄉下的家裡,種子和辣椒有時仍用石磨(metate)來磨,醬汁入口會帶一點粗糲的口感。在鄉鎮的食堂和街邊攤,佩皮安也是家常的日常菜,旁邊通常配白米飯和玉米餅。
在瓜地馬拉,除了雞肉也常用牛肉做,也有家庭用火雞(chompipe)。火雞是原產於中美洲的家禽。火雞不太容易買到,所以這裡用雞肉來做,不過聖誕季節要是能買到火雞,不妨試試。
材料(4人份)
南瓜籽(pumpkin seeds / pepitas)可以在進口食材店或網上買到。最理想的是「去殼、未烘烤」的,不過用已烘烤的南瓜籽也完全沒問題。烘焙用的小包裝分量很少,建議到堅果、種子類的貨架找大包裝。

佩皮安食材的選擇與替代

超市基本能買齊大部分材料,但南瓜籽和乾辣椒需要多找一找。佛手瓜(chayote)是瓜地馬拉佩皮安不可缺少的蔬菜,在拉美或亞洲食品店可以找到。
| 食材 | 購買地點 | 挑選要點 |
|---|---|---|
| 南瓜籽(去殼) | 拉美食品店、天然食品店、網購 | 無鹽 |
| 白芝麻 | 超市 | 烤過的芝麻也可以 |
| 乾辣椒(瓜希羅 guajillo) | 拉美食品店、網購 | 整根的乾辣椒 |
| 肉桂棒 | 超市 | — |
如果用韓國乾紅辣椒代替,請用整根的,不要用辣椒片或辣椒粉。它們較溫和,所以用5根。
| 食材 | 替代品 | 結果的差異 |
|---|---|---|
| 瓜希羅辣椒 | 韓國乾紅辣椒(5根) | 味道略甜,是很好的替代 |
| 佛手瓜 | 櫛瓜 | 口感相近,味道略有不同 |
| 肉桂棒 | 少許肉桂粉 | 香氣的呈現方式略有不同 |
| 石磨(metate) | 食物調理機或攪拌機 | 質地有差別,攪拌機打出的醬汁更順滑 |
做法
把醬汁的材料烤香
做佩皮安的醬汁,從把所有材料烤香開始。烤過才會有香氣,醬汁的深度也由此決定。
佩皮安的醬汁油脂較多,燉煮時油會分離,浮在表面。這不是失敗,是正常現象。如果介意,輕輕攪拌讓它融合即可。
佩皮安的烹調要點與常見失誤

烤制
佩皮安的風味,很大程度上取決於烤制這一步。南瓜籽、芝麻、辣椒、番茄、洋蔥和大蒜,使用前都要先烤或燒焦。這一步帶來香氣和顏色,讓醬汁的層次遠比生食材豐富。
南瓜籽最需要留意。剛開始約2分鐘沒有任何變化,接著鍋裡會開始噼啪作響,那是籽裡的水分在蒸發。噼啪聲響起後再等20秒,就關火盛出。籽變成金黃色就對了。烤焦會發苦,無法挽回。
炒醬汁
把打好的醬汁用油炒10分鐘,再加水。常見的失誤是直接倒進鍋裡加水稀釋。炒的過程讓水分蒸發,風味得以濃縮。醬汁變成深紅褐色、表面浮出油脂,就算炒好了。普埃布拉黑醬也有同樣的炒醬步驟,道理相同。
切佛手瓜
佛手瓜很快就熟,所以切成大塊,免得煮散。細丁的切法留給恩潘納達(empanada)的餡料這類菜來做即可。
佩皮安的配菜與瓜地馬拉的其他醬汁菜
佩皮安常與白米飯和溫熱的玉米餅一起上桌。不過玉米餅才是經典搭配:用撕開的一塊餅蘸起醬汁和雞肉送入口中,玉米的香氣與種子醬正好相配。市售的玉米餅就很好。在以玉米為中心的瓜地馬拉,玉米餅是日常主食,而大米是西班牙人帶來的。

佩皮安是瓜地馬拉被稱為 recados(香料醬)的一族醬汁中的一員。
| 名稱 | 主要醬汁食材 | 特點 |
|---|---|---|
| 佩皮安 | 南瓜籽、芝麻 | 最傳統的一款 |
| 伊拉查斯(Hilachas) | 番茄、米爾托馬特(miltomate)、牛肉 | 把撕碎的牛肉用紅色醬汁燉煮的家常菜 |
| 霍孔(Jocón) | 青番茄(tomatillo)、香菜 | 綠色醬汁,帶著清爽的酸味 |
| 卡克伊克(Kaq'ik) | 番茄、辣椒 | 凱克奇族的紅色火雞湯 |
| 香蕉黑醬(Plátanos en mole) | 巧克力、辣椒 | 甜辣口,接近墨西哥黑醬 |
recados 與墨西哥的黑醬同根同源。在中美洲文明圈(Mesoamerica)裡,人們很早就用石臼把種子、辣椒和番茄磨成醬。墨西哥把黑醬發展得極為複雜,而瓜地馬拉的佩皮安則反其道而行,保持材料簡短,讓每種味道都突顯出來。
霍孔是佩皮安的姊妹菜,用打碎的青番茄(tomatillo)、香菜和青辣椒做成綠色醬汁,再燉煮雞肉。買不到青番茄,可以用未熟的綠番茄,或酸味較強的番茄擠一點檸檬汁代替。佩皮安和霍孔兩道一起做,就能擺出一桌瓜地馬拉的餐桌。
食材採購指南:在家備齊佩皮安的材料

佩皮安的材料大部分在普通超市就能買到,不過南瓜籽和乾辣椒需要稍微找一找。
主要材料的購買渠道
| 材料 | 購買渠道 | 挑選方法 |
|---|---|---|
| 南瓜籽(去殼) | 進口食材店·網購 | 無鹽的 |
| 白芝麻 | 超市 | 熟芝麻也可以 |
| 乾辣椒(瓜希略辣椒) | 進口食材店·網購 | 整根的乾貨 |
| 肉桂棒 | 超市 | — |
用韓國產的乾辣椒(不是辣椒粉,而是整根的乾辣椒)代替時,辣度更溫和,所以請增加到5根。
替代技巧
| 材料 | 替代品 | 成品的差別 |
|---|---|---|
| 瓜希略辣椒 | 韓國乾辣椒(5根) | 略帶甜味。完全可以代替 |
| 佛手瓜 | 櫛瓜 | 口感接近。味道略有不同 |
| 肉桂棒 | 肉桂粉1/4小匙 | 香氣散開的方式略有不同 |
| 石磨(metate) | 食物處理機或攪拌機 | 顆粒感的差別。攪拌機打得更順滑 |
常見問題

Q1. 可以用堅果代替南瓜籽嗎?
腰果或松子可以代替,但味道會大不相同。南瓜籽帶著青草般的清香,正是佩皮安的核心。用堅果做出來的菜當然好吃,但已經不太像佩皮安了,所以儘量用南瓜籽。
Q2. 可以調整辣度嗎?
可以。去掉乾辣椒的籽,或減少辣椒的用量。瓜地馬拉的佩皮安本來就是溫和的辣味。在普埃布拉黑醬(mole poblano)中,辣味被埋在層層香料之下,而佩皮安的辣味則安靜地待在種子醇厚的味道後面。
Q3. 隔天吃會更好吃嗎?
會的。佩皮安隔天最好吃,種子醬經過一夜滲進雞肉裡,味道更融合。冷藏可保存3天。加熱時用小火,如果收乾了就加點水。
Q4. 配什麼飲料好?
傳統上,用餐時配奧爾查塔(horchata,用米、糖和肉桂做的飲料)。想喝酒的話,瓜地馬拉朗姆酒「薩卡帕(Ron Zacapa)」加蘇打水很合適。飯後,沒有什麼比安提瓜或韋韋特南戈產的瓜地馬拉咖啡更好的了。
Q5. 想進一步瞭解瓜地馬拉菜
霍孔(綠色醬汁燉雞)和卡克伊克(火雞番茄湯)通常和佩皮安一起,被視為瓜地馬拉的招牌燉菜。在更廣的地區,還有許多融合了原住民、非洲和西班牙文化的菜餚,例如普埃布拉黑醬(mole poblano)(墨西哥,日文)、莫馮戈(mofongo)(波多黎各,日文)和牙買加煙燻雞(jerk chicken)(牙買加,日文)。
參考資料

主要參考了英語圈的文獻和文章:
- Pepián - Wikipedia (English) — 對佩皮安的歷史、變化和文化脈絡的綜合說明
- Preparan Segundo Festival Departamental del Pepián - Agencia Guatemalteca de Noticias(2022年8月26日)— 文化體育部部令801-2007對非物質文化遺產的認定(查閱日:2026年10月22日)
- Fiambre: platillo guatemalteco que celebra una tradición - Revista E&N(2024年10月31日)— 11月1日諸聖節吃的冷盤菲安佈雷(查閱日:2026年10月22日)
另外也參考了以下書籍:
- Coe, S. D. (1994). America's First Cuisines. University of Texas Press. — 中美洲飲食文化史
- Pilcher, J. M. (2012). Planet Taco: A Global History of Mexican Food. Oxford University Press. — 種子醬文化的比較研究
相關文章:中南美洲的香料燉菜
中美洲的種子醬:普埃布拉黑醬是墨西哥的代表菜,用到30多種香料和巧克力,醬汁極其複雜。與佩皮安同屬「種子醬」的譜系,味道卻完全不同。兩道都做做比較,就能理解中美洲飲食文化的廣度。
加勒比海與中美洲的菜餚:牙買加煙燻雞是牙買加的香料烤雞。莫馮戈是波多黎各的大蕉泥。恩潘納達是阿根廷的包餡烤餅,經由西班牙傳遍中南美洲。
南美的傳統菜:酸橘汁醃魚(ceviche)是秘魯的海鮮醃菜。洛莫薩爾塔多(lomo saltado)是秘魯的炒牛肉。巴西黑豆燉肉(feijoada)是巴西的黑豆燉菜。智利玉米派(pastel de choclo)是智利的玉米派,和佩皮安一樣屬於玉米文化圈的菜餚。
總結:在你的廚房裡做烤香磨碎的種子醬
佩皮安是從南瓜籽和芝麻中誕生的獨特燉菜。原住民的作物與殖民時期傳來的香料疊加在一起,經歷了西班牙的征服、內戰,直到現代,瓜地馬拉人始終在做佩皮安。
在廚房裡用平底鍋乾炒南瓜籽時,會聽到噼啪的爆裂聲。在瓜地馬拉的廚房裡,同樣的聲音也是訊號。烤南瓜籽,烤番茄,烤辣椒。把烤過的一切磨碎做成醬汁。在這樸素的工序裡,凝聚著中美洲文明的飲食智慧。用超市裡能買到的材料,就能在家裡重現從瑪雅延續下來的種子醬傳統。這就是佩皮安的樂趣。














